伦纳梵蒂

人, 生有余罪,死有余辜。
愿, 操刀立马,归于天涯。

卜坤群,群里都是小可爱,炮仗精也在寻找他的胡巴萝卜。欢迎大家来围观啊,来啊来啊来啊~

1945


惯例说一句,都是假的,勿上升!






范家祖上,本是镇上有名的书儒世家,镇上凡认得几个字的人基本都是范家学堂教导出来的。
凡入书院上讲台,必是一身竹布长衫干干净净,脚下千层底布鞋纤尘不染,以示礼教斯文,师道尊严,但只要进了家门,头一件事便要换上粗布短襟、麻头草鞋,除了瘦干干脸上那副一年四季架起的近视眼镜,便再寻不见一点掌院先生的威仪,整个人全然与山间乡农无异—-这是范家几代教书先生的习惯。但范家在天树坡的人望,却不能用这外表衡量――范氏一门家风纯厚耕读传承一代代君子正人,屋无余财两袖清风唯凭青灯古卷传道授业、后院瓜菜自耕自足。学读书认字还在其次,范家看重的,是忠孝仁义礼智廉耻,明理在主,读书在次,如此道德文章代代熏陶,一代代范家先生在天树坡,也便成了活着的文曲星,莫讲一般人,便是岳府太爷见了,也向来要礼让三分。  
但到了范丞丞这一辈,却有了些不一样—-他少年时同父亲一块在学堂讲学,给那些毛头小子授课,被大伙戏称少先生,而胸中文墨胆识却一样让大家尊敬和服气。但在年满十八岁的那天黑晚却关了自己屋门,半夜爬墙摸黑儿离开了天树坡,从此以后再没人打听得到他消息,这个人如同蒸发一般从镇上消失。

直到第二年冬天,有人从远的很的沅陵县城带回消息,说看见了少先生,说他拉了伙人,还跟军队的人打上了交道,看起来已没一点文化人的斯文样子了。于是“范家出了个武夫子”的说法在整个天树坡传的人尽皆知,范老先生也一度因为此气的不思茶饭,黑天了还在院里大骂逆子,硬木拐棍敲地杵的震耳响。

没想到这端午节,卜凡却在这生死关口又看见了这位爷。而为什么要说又呢,自然是这二位以前就打过照面的




卜凡第一次和范丞丞碰见,是在几年前知道蔡徐坤名字以后没多久。他这个人有点认死理儿,还真是打定了主意踩清楚地方,要在这溪水边同蔡家做个稳邻居。而且又得了阿爹那句话,晓得阿爹不会管这门亲,他一颗心总算放脱到了肚子里,一清早天不曾亮透便同自己阿爹打声招呼讲要下山去,阿爹也晓得他去做么子,眉花眼笑直讲快去快去,哪怕三年六个月,领不来那妹伢莫给老子回山。他拍了胸脯讲阿爹你放一万个心,空起手回来我不算你养的,讲完就一股子劲下了岭。一股子劲到了禾叶岭外,远远缩在坡上盘算如何去找蔡徐坤。巧得很,不等他想出个妥帖办法,远远却看到了那人出寨的身影。他便隔起老远一路跟起,直跟到十里坡边的崖峰岭上,才寻得机会可以走的近些。结果没等他跟过去,这是扭过脑壳一看,才发现竟是有人已经早他一步拎了人打的山鸡野兔子同那坤泽有说有笑的聊着天往回走了。

卜凡那时候刚刚分化成年,脾气不像现在这样稳,记下那后生样子以后回去一问才晓得是范家的少爷先生,于是便遣了人一面去蔡家提亲,一面自己亲自去范家,蹲了十几天,终于在那后生打了野物回镇上的路上,与人正面交上了手。 

两个乾元见面都压不住火,最后打红了眼,一招劈砍卜凡刀脱了手没收住,断了人一条腿的腿筋,导致范家后生滚下乱石坡,磕到了椎骨,差点救不回来。

自然的,两家人在这件事以后找了岳家太爷摆了茶调和,虽然事情是花钱赔礼算抹过了,双方家长都默契的不再提起,但两个后生之间可谓是正经八百地结了梁子,就这么的,两人从那次两家摆茶谈判结束开始,要么避而不见,要么一见面说话言语总要带着火药的硝石味儿。

这种氛围直到后来卜家娶了蔡家坤泽过门,范家少爷也离开了天树坡,才算落的平缓了些。

但没想到,这两个人今天居然又见面了,还是以这种似曾相识的方式。



范丞丞离开天树坡,其实并不全是因为与卜凡的那回交手。他从小就在一个奉儒传统的家庭长大,从记事开始就知道自己家一辈辈儿人都是教书的先生,恪守着清寡饱学,严格待己的训诫活着,绝不能越过一步。而这句话也是父亲从他开蒙开始就耳提面命的。他知道,他不离开天树坡,那以后也会是父亲那样的日子,两袖清风,一身布衣,教书育人几年,再跟家里安排的坤泽把堂一拜,要个崽子,平平淡淡的活到死。但,这样的日子不是挺好的吗,是,这种日子是挺好,但只是对于范家的其他人而言,对范丞丞,却开心不起来。他看烦了这种日子,也讨厌这种日子,讨厌这种为了一张脸面活着的日子,他不服,不服这种为了别人而约束自己的生活。他想挣脱,想逃离这个充满了传统的,只会说他是范家小先生的地方,而遇见蔡徐坤的时候,他一开始只是想找一个搭伴儿一块逃跑的人罢了,但后来当他真的对人家有什么想法的时候,卜凡横插一杠,做了那根他逃离山坳坳的导火索,把他心里最后一点对家族与故土的不舍燃了个干净。

但他毕竟是个细伢子,扒着别人下江的船顺江到了沅陵县城,靠着自己会写字有文化找了份给地方兵所抄写的工作,混了个闲散文职,时间久了,在一群大老粗的军营里也混的不错,经常跟那些兵蛋子在街上吃拿卡要,日子过得也挺滋润。颇有一股他乡是故乡的味道。

但这种日子没过多久,上头发了一份剿匪通告,因着籍贯的原因,这个任务便派给了他,还因为这个任务给他调了职务,指给他一整个警备营,范先生直接摇身一变成了范营长,让他回到天树坡,清剿干净那边方圆百里的所有地方势力和水贼马匪。

于是,范丞丞回来了,回到了这个他并不想再踏足的地方,并且一回来就把目标定了下来,不就是剿匪吗,那正好,就拿端午节上碰上的卜凡放血好了,反正,两个人也早就有所积怨,而且真的做掉了他,勋章,面子,蔡徐坤,就都是他的了,这么算都是合适的买卖。

于是他埋伏了卜凡,枪口也瞄上了那人的后脑勺。

“你很幸运,送你走的是个熟人,是个长官!留下遗言吧,给你留句话的时间,我会帮你记住的。”

“......我怕你打不准,细伢子!”

“找死!”  “砰!砰!..”


枪声就在这时骤然响起,卜凡咬紧了牙等着后脑壳上的那一下,但却猛地听见了两声枪响。不仅他,范丞丞也吓了一跳――有人先他开了枪,连着两枪,而且都就打在他脚尖前一点点的桥板上。

一片紧张的静默中,有脚步声踏过溪水,越来越近,然后他们俩都看到一个身影,跑到了桥前面。灵巧得仿佛一只山兽,三下两下爬上树梢,骑着树杈晃悠着一把驳壳枪。  ――“岳叔的枪也不准吗,啧,太不好玩。”


“....灵超!你给我下来!”


1945

假的!不要相信!



雪峰山的绝壁绝高绝险。绝壁顶上那棵老松树生得更绝,根扎在悬崖边边树身子却斜斜往外长,最远的枝杈伸出了悬崖足有丈多远,凌空悬架在几十丈高的半天云中。从松枝间居高临下望下去,百十丈山路一览无余。而站在山路由下往上看,任你眼睛生得尖过老鹰,也绝看不到几十丈高的悬崖顶上,会有人藏在茂密的松枝之间。选这个地方打埋伏,当真再好不过。  

那日下午的日头爬得特别的慢,卜凡坐在松树杈上,也不晓得等了好久。等过了一批又一批从天树坡镇上过完节回寨子的人群。等到日头渐渐斜了西。等得山路上已经安安静静再不见一个回寨的人。等起他懒懒地几乎要打起瞌睡。还好有几只山雀子飞到了松树上,叽叽喳喳地在松枝间蹦,卜凡也就抱了头仰躺在松枝上,悠哉游哉吹起口哨逗着山雀子玩。逗来逗去把山雀子都逗熟了,有一只蹦啊蹦地居然蹦到了他胸脯上,亮起两只圆眼睛跟他对起喳喳地叫,叫得他忍不住浮起了一丝笑。 他突然一弹身转过了脑壳。远远的山路一头,出现了细如黑点的一个人影。一个低着个脑壳弓着个背的人影。卜只看了一眼,腾身跃下了悬崖。

飞鸟惊起于悬崖之巅。那赶路的后生盖着斗笠,眼皮子都没往上抬一下。他是在铺上捱到了日头偏西,才慢腾腾出的镇子。他翻山越岭赶在排帮的火把队伍之前移动引路石时,当他在河街上看着在吊锅吴铺里喝酒的卜凡的那一刹那起,他已经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接下来,就该面对要命的枪口了。  

所以他宁愿晚一些上路,他不想连累其他回寨的人。背着那支长管猎枪,他就这样慢捱捱地往前走,慢捱捱任由夕阳把他的背影扯得老长。慢捱捱一步步走近了天堡寨和雷公寨的岔路口,慢捱捱走到隘口已在他前面不过几丈远。直到几根细细的松针不起眼地随风飘落在前面的山路上,那后生才突然快起来。这一快,就快得仿佛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快得他身上那股子木讷迟钝刹那间烟消云散......  

雪峰山的绝壁险如刀削,绝壁之间,只有几处突起的岩头可以稍稍落下半只脚,只有几株野松、几条葛藤可以稍稍借力。后生便在这绝险之中,攀着葛藤,踩着岩窝,如灵猿,似飞鸟,飞腾而落。—-雪峰山百坡千峰,论地势最险险不过天树岭。卜凡自小便在天坑岭险峰绝壁间疯跑着长大,鹰飞得上的地方他就上得去,猿落得下的地方他就下得来,何况这几十丈岩崖。纵跃飞腾直落到离地不过五六丈高处,卜凡才一踩岩窝子,腾到了崖壁间伸出的一株野松上,两腿一夹松树干,倒悬在了半空之中。

他弯起指头开始数数。五根手指头屈完头一遍,又开始屈第二遍。屈完第二遍,又开始屈第三遍。第三遍屈到第二根手指的那一刹那,他猛地拔出枪,一伸左脚绕住了崖壁上的一条葛藤,右脚一蹬石壁,凌空荡出,整个人倒悬在山路之上的半空中,双枪一举对准了来路!—-从看到那身影的第一眼,他已经掐准了对方走路的速度,算清了就在这一刹那,目标应该刚好走到隘口子,刚好碰上他的一双驳壳枪!但现在,眼前的山路上,空空的连鬼影子都看不到一个!

倒悬在半空中,卜凡心里就是一紧--这是怎么搞的,莫非他算错了不成?他绝不曾想到,就在他微微犹豫的这一刻,他的半只脚已经踩进了鬼门关!—-这一刻,就在他脑壳顶上斜斜的不远,绝壁上的一块岩头后,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藏在横生的荆棘丛中,枪口正瞄准他太阳穴。

那正是那后生的枪。-—飞鸟惊起于绝壁之巅,那是对手的第一个纰漏。松针飘落在山路之上,那是对手的第二个纰漏。第一个纰漏,让他估到了暗绊子的位置。第二个纰漏,更让他晓得对手近了他的身。他便在那一刹那纵身而起,游龙般只几下便游上了好几丈高的岩壁,藏身在这块他早已看准的大岩头后面。然后,他果然看到了纵身跃出的卜凡。那一刻,卜凡落到了他的枪口之下。  

但后生却没有开枪他静静地瞄着,静静地等。视线之中,那人只稍稍停留了一下,便收起枪,飞身荡上了另一边的岩壁,仿佛一只灵猿般攀沿而上,三下五下,便消失在了视野之外。后生始终没有开枪。屏气凝神,他还在安安静静地等。又等了好一气,四下里风静草偃依旧是全无动静。  他摸起一块小石头,弹了出去,石头打在对面岩壁上,又弹落在山路上。四周依旧悄无声息。他这才微微点点头,收起枪,自言自语了一句:“就一个。”  打埋伏下暗绊,要的是人手干练在精不在多,人多动静杂反而容易惊动对手搞坏事,所以他拿枪出门的时候,连子弹都只拿了三发。  

三发就够了,没搞清到底有几个对手以前,他如果冒失开枪,等于跟暗藏的其他杀手暴露自己的位置,那就轮到他挨打了。不过这一刻,他已经相信了对手就卜凡一个,不光因为他试探过了,还因为就凭这这份身手,他就是再眼花也认得清楚。问题是,下一回,对方会选在什么地方出招呢?  

卜凡选中的,是跑虎涧。天树岭绝狭绝险进退自如对打埋伏的有百利无一害,跑虎涧却刚好相反,一马平川无处藏身怎么看都不是个下暗手的好地方,在这片山里算得一条大溪,东面是山间难得的百十丈平洼地,溪水便从这平洼地西边流过,最宽处足有两三丈宽,据说老虎刚好跳得过。老虎跳得过,人却跳不过,所以这溪水上用粗细大体还匀称的六根大毛竹并在一起,架了一座简易的竹桥。由东往西过了桥,直敞敞的山路再往前几丈,便到了平洼地的尽头,打弯重新拐进了山。卜凡就选中这里来打第二次埋伏。—-头一回在天树岭失手,他现在还不晓得原因何在:许是那后生突然要解手,许是他断了草鞋带子要重新扎......但不管是不是这些原因,卜凡自己不敢这样想,他只能告诉自己那不是意外,而是对手比他强,是他低估了。假如真是这样,那么他刚才当真危险得很。所以他这回索性反过来搞,他要挑一个让对手绝想不到会有埋伏的地方,借了对手的疏忽,打他个措不及防。

拿定了主意,卜凡便直接下到了溪里,半截身子站在溪水中,探出脑壳往东头看。东头一眼看出百十丈视野有蛮好,有人如果走来,他老远就肯定看得到。他又伏到桥下试了一下:溪水不过三尺深,水底尽是尺把深的烂泥淹脚,竹桥离水面又不过尺把高,钻在下面着实让人憋屈得很。这果然是个好地方,好得让对手想不到他会埋起这呆不得人的半截烂泥里动手。扯了几把水草遮住脑壳顶,他就趴在竹桥边,探出一点点脑壳盯紧了东面的山路。这回没等蛮久,他就远远看到了那个慢捱捱着走的身影。卜凡缩回头,移到竹桥下,整个人几乎都淹进了水中,只留了半个脑壳和一支举过头顶对准竹桥头的驳壳枪。他开始在心里暗暗地数。  

数到足足四十多个数,他就听到了轻微微的脚步声。脚步渐渐地近了桥头。那一刻,他屏住了气闭起了眼睛,所有所有的精神都放在了两只耳朵上。他听到脚步声在桥头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晓得那必是有人在查看四周周的动静。他也相信那人什么都查看不到。果然,紧接起,竹桥上就传来了什么东西落脚的声音。—-“砰砰砰”,卜凡乱枪射出!




枪声方起,卜凡已带起满身泥,腾身跃出了水。人在空中,枪口已经对准了桥面。—-他刚才打的毕竟是盲枪,万一对手伤得不够狠,他要赶紧补枪!他却万万没想到,他头一眼看到的,居然只是桥面上一顶被子弹穿了几个洞的斗笠!  一顶里头塞了块泥巴砣、变得沉甸甸的斗笠。

卜凡蓦然惊觉,那一刹那,人在空中也来不及转身,先反手就往背后开了一枪--对手既然棋高一着没上桥,此刻必定就站在他的身后等着要他的命。枪响的同时,他已经硬生生凌空要转身。他却突然全身一紧--一个硬梆梆的东西已经抢先顶在他的后心!身后斜斜的地下,传来了一道低沉沉的声音:“放脱枪!”那一刹那,卜凡就晓得自己已经输得一干二净--从声音的来路他就听得出,对手早料到了他的反应,事先就不是站起,而是平躺在竹桥头前的地面上,等起他上钩了。 

卜凡就缓缓放下了右手的枪。身后又传来了那个人的声音:“还有一支。”卜凡拔出另一只枪,也放下了。收回手的一瞬间,他小拇指灵巧地一转,暗暗勾出了小腿边插着的匕首,却不料身后的人好像长了双看得穿他身子的眼睛,马上开了腔:“莫玩名堂,把刀子丢脱!”卜凡只得又丢脱了刀。躺在地上的那后生这才慢慢爬起来:“么得想到,你脑瓜子不错,选这里下手,蛮敢想嘛。”卜凡就问:“我算得严丝合缝应该不得有破绽,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那后生倒也不怕点醒他:“你自己往溪水里头看一眼,就晓得了。”卜凡斜眼睛一看,才明白过来: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他不该忘记了自己扯脱的那几把水草。他是为了不露行迹,才在探头看对手的来路时,扯了几把水草盖在脑壳顶上,看到人,他马上沉下水仰起脑壳等,却忘记了脑壳顶上的水草会被溪水冲走,那水草大都随溪流而去,却免不得有几根被溪边边丛生的杂草拦住,一荡一荡地飘在溪面上。溪面上飘几根老旧断脱的水草本不奇怪,但这几根鲜嫩嫩断口都还是崭白的,显然刚刚被人扯脱。-—他居然就输在这几根水草上。

“.....范丞丞,算你狠!”

1945

想了想还是先写卜坤初遇吧,免得以后记不住了。都是假的!别信!


蔡徐坤是那日清早出的门,那日他起得有蛮早,鸡鸣二遍的时候,就开了房门。他开门就看见门口摆了张竹椅,上面端端正正放着新崭崭的一身黑底蓝边的鸳鸯纹短褂和一枚铮亮的银耳环。蔡徐坤晓得这是阿爹早起放在这里的。

今天他要去天树坡镇上,满十七岁的他,要头回穿起这身行头,挎起牛角刀。穿起这件褂子走出门,就是摆明他成年待嫁的身份,一直要到嫁了人过了门,褂子才会收进箱底,一年年陪伴人生儿育女,红颜逝去,偶而开箱子翻出来,才勾起几缕往日窈窕如梦的回忆来。这是从古至今,整个天树坡所有坤泽亘古不变的人生轨迹。

朝霞染红蔡家屋场的时候,蔡老坎已经到自己五叔家打过了转,讲定了自己徒弟上龙船的事,回到家,便与徒弟收拾了屋场上晾晒的药草、油坊里浸泡的野菌油,把要带的东西一样样装进背篓。

山里的药草原是镇上药材行的抢手货,香香的野菌油则是舅爷范先生的最爱,每回去麻溪铺,蔡老坎是必要给他带一些的。

四十里山路,对山里人来讲,不过一抬脚的功夫,拜梯玛的坤泽过河,没有爹娘陪在身边的道理。但真待阿爹离去,只剩了自己一人,迎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流时,不知怎么,蔡徐坤也就突然有了一丝紧张。而他便在这紧张中,走向了岩河。

河宽三十丈,丈把深的河水清得一眼望得到底,河上还是岳九太爷手上,用平白莲教出兵冒死得来的赏银,架起了长长的一座竹板桥,来拜梯玛的坤泽们照例要从桥上过,往日里穿草鞋的脚,这时一双双换了花布鞋子,吱呀呀踩在弹性十足的竹桥板上,一个个身段也便颤悠悠晃出几分婀娜,吸引来成片肆无忌惮的目光。所以这河岸两头,也成了看坤泽的乾元后生们聚得最多的地方。

蔡徐坤还没挨到桥边,已经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异样和慌张――一路上他走过的地方,都会马上引来一片片追随的目光,一阵阵嗡嗡的议论,所有后生的眼睛,都在滑过众多路过的坤泽,聚拢到他的身上。连一路走在河街上的其他坤泽都感觉到了,感觉到了身边这份美丽的夺目,感觉到了自己相形之下的黯然失色,一个个的也就不约而同地躲开走,于是蔡徐坤的身前身后,突然就空出了一大块地方。  空得更多的目光毫无遮拦地聚到了他身上。  

他只觉得心里慌慌,只觉得好不习惯,觉得脸上热热地不晓得为什么要烫起来,就把脑壳低了又低,就加快了脚步走上桥――他只想早些过完这座桥,早些找个地方藏起,再莫让这些四面八方不晓得哪里那么多的目光压在身上。  他没想到低头也躲不开――他迎头便碰上了桥底下一道野野的目光。

那是桥下刚好经过的一条木船,船上,十几条青帕包头的壮汉簇拥着一尊香木龙头,船尾立了个光着膀子的后生,正持蒿撑船。这后生半堵墙般地高大,一身石块般的肉一块块横起往外长,五官生的很英气,狠绷绷的脸上两只眼睛凶野野地,一眼就盯死了他!

“哇,好水的伢子哦!”船上的汉子们看到蔡徐坤吆吆喝喝地来了劲,一个后生一推那撑船后生:“凡哥!”竹蒿一点,那后生猛地定住船,眼毒毒地咬着蔡徐坤,扯开副粗嗓子便吼了起来:“哎--幺么你今年有几岁咯,看见郎哥脸红红。有心过河亲一口,山岩的河水咧--漫过头!”船上的汉子们拍船打舷,齐声应和,粗野野的歌子声一时间响彻河面!众汉子一团疯笑声中,桥上桥下,东西两岸,无数的眼睛都望了过来。  

不想那后生并不算完,还要扯起喉咙冲他喊:“喂――你叫什么?”“不告诉你!”蔡徐坤加快了脚步。那后生手中长长的竹蒿一伸,竟斜插到了桥上,拦住了路,非得问个究竟。没办法,蔡徐坤牙齿一咬,只能一把抓住了那根拦路的竹蒿,狠狠便是一扭,试图逼人让路!他的腕子,那也是自小石锁、强弓千百道打熬出来的,寨里出了名的硬扎。可结果路没推开,反而纠缠间,扭弯的蒿头弹开,正好挂到腰间系着的银锁,银锁远远飞了出去,跌进了水中。“哎,我的锁……"蔡徐坤愣住了。“对不住,对不住啊。"那后生登时红了脸纵身跳下了河。  

青岩河水清得能见底,偏偏竹桥底下这一截水流本来就急,河底又尽是几尺深的水草,小小一把银锁落了水,哪里那容易寻得踪影到?  

结果没想到,只一下,他钻出水,手里已举起了亮闪闪的银锁。船上、四周顿时一片叫好声!而叫好声中,后生一弹脚游到了桥下。吆喝着将银锁抛向桥上的失主:“诶!换你一个名字,能行吧?”

看着那仰着头,一脸水气的后生,蔡徐坤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家里的那只黑狗。都有一双鹰一样的眼睛,一样透着那种傻乎乎的真诚和憨厚。暮然间,他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我是禾叶岭的,我叫蔡徐坤。”

1945

本篇掉落卜坤。依旧,都是假的!下一章应该会放洋灵出来了...


马蹄如雨,火光如龙。三十匹快马,三十根松明。三十条汉子三十杆枪,簇拥着蔡徐坤的滑竿飞奔在山路上!—自从嫁给了卜家那位爷,他就再没骑过马走过路。他习惯坐滑竿-----一张凉椅绑在两根一丈二尺长的竹抬竿上,一颠一晃坐在上面舒服如神仙。所以岩河上游的船寨里,专门备了一伙人练这门抬滑竿的功夫,他有个规矩:一组抬手四个人,脚步要整齐如一人,一口气跑三里路,滑竿不准比马慢,三里路一换肩,抛竿接竿要跟不换人时一样,一不能慢,二不能颠,总之不管跑多远,不管换多少次人,他在滑竿上睡着了不能被惊醒,不然竹笋炒腊肉—-寸把宽的板子,屁股开花。

他是在野猪油灯盏刚照亮山寨大厅的时候,接到的消息:人没在镇上落脚,三更鼓时出了镇子往了东。“我看,少扛把子是不放心在镇上过夜,所以才连夜赶路上雷公寨了。”来送鹞子信的狗伢子说。  

“二十多里地,乌漆麻黑敢赶夜路,当真以为山神爷爷没长眼么?”本来还在吃面的人听见信儿一把就抄起了枪:“传话下去,备马!”那人不过早动身两三柱香的功夫,从码头往西,也不过多跑十二里山路,不用算他都晓得,凭他手底下的快马,最多半个时辰,一定追得上!  

“叼进口的肉,飞不到天上去。也不晓得这背时的急逑。”他一上滑竿就眯起了眼睛,一颠一晃半睡半醒养起了神。滑竿突然停下了。蔡徐坤不睁眼也晓得,一定是到了三岔岭路口,他心想其实不必停:他了解卜凡,当然是走大路奔了雷公寨,难道半晚三更还拐去天堡寨不成?他听见前山老五吴疤子匆匆到了面前:“坤哥,山风刮了天堡寨。”天堡寨?蔡徐坤眯起的眼皮一下就睁开了。带着扳指的手轻轻一敲滑竿边,四个抬手赶紧落了竿—-路口的大树上,白生生留着新砍出的山风记号,树下草丛里,四块引路石一前三后摆得明白无误,那明明是指向小路的。  

“黑天半晚的,雷公寨不留,反倒投了天堡寨?”蔡小爷不禁皱起了眉头。吴疤子说:“坤哥,管他玩么子名堂,反正引路石总不得错。” “多些小心吧..”他挥了挥手:“追,看样子今晚上估计有事做了!”重新坐上滑竿的时候,他习惯地又眯上了眼睛,“好端端的,讲好了打回程也是直路,去么子天堡寨咯,真是..”

而他绝没有想到,就在他头顶上不远,有双手正攀着岩壁的葛藤,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悬在黑沉沉壁立的悬崖上。  这个人正压制着翻山越岭后急喘不止的呼吸,这双眼睛正在盯着脚下飞驰而去的脚力们。  直到长龙般的火把消失在夜色下,如雨的马蹄声渐渐轻远,悬崖上的身影才如猿般攀沿而去……

1945

同样是假的,都是假的!



别去打扰那些已活在你记忆中的人,也许这才是足最适合你们的距离。



贰.

天树坡六坝十二寨方圆几十里,中心就是天树坡镇。 说是中心,其实这里位置并不居中,而是在十二寨的最东--镇子建在岩潭边的河谷地,出镇子往西,一步就跨进了延绵数百里的雪峰大山,十二寨便如一把扇子,自天树坡铺向西铺将开去,星星点点散在雪峰山中。 

这格局的形成,也有些年头渊源:天树坡本源自明朝朱家皇帝剿湘西土蛮时设下的辰沅兵道,道下所辖的精锐竿子标便设在此,往西深入蛮地又排下十二哨兵马,随时防着土蛮生变。那年月传递军情,用的是射得最远的床子大弩,两寨之远便立一练兵的坝子,放上两把强弩用来御敌发报,长久下来也就周围百姓也就喊惯成六坝十二寨了。
串起十二寨汇拢天树坡的,是那条穿镇而过的岩河,这河本是山间涓流溪水汇成,东流而下,便成了江的上游。山里人家的半边营生,如杜仲、三七、金银花等药草,和桐油、茶叶、腊染布等各色特产,均要用背篓一篓篓背拢到镇上,再由外地来的下江客花了当当响的银洋,或是花花绿绿的票子买下来,装进船里,顺河东下沅江,贩到天边边不晓得多远地方的人去买去用。而十二寨的山民,也便有了菜碗里的盐巴、点灯的洋火、敲不烂的洋铁碗和汉阳造的枪弹。

但天树坡镇之所以能成为十二寨的中心,绝不仅仅因为它撑着山里百姓的半边饭碗。
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岳十四岳老太爷的家,就在天树坡 。祖宗规矩,整个天树坡地面上的大小事情,都由岳家评断。

自从戴上银耳环接了十四太爷的班,天树坡镇一大两小三条河街,外加十几条窄巷,岳明辉每天必要周周细细巡上几遍。 

尤其是这两日,眼看就是端午节,赛龙船、拜傩公,十二寨的人都在往镇上赶,一座镇子挤得人打堆,越发是要留心的时候。而且人一多,夜里也保不齐会出什么岔子,所以他安排了人晚上巡夜。现在是掌灯时分,自己反正也要去散散心,去看看,也就当是查岗了。

夜里的街头,萧飒零落,几张空凳,面摊只有一个食客:看背影轮廓,那应该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后生,端坐低首,在等着热面。那后生戴着顶棕树皮的帽子遮去了半张脸,一身黑衣短打,脖子上戴着付明晃晃的银项圈,像个练家子。他正把玩着一柄短刀,拿那刀正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一根棒子骨上的肉吃,映着灯火一照,令人看去有点发寒。


 喂,那后生,大晚上呆这不回家,是做哪样的 。岳明辉看这大个背影,眼生的很,于是脚步一转,走过去想盘盘话。

哪知那人没有理他,只是继续拿刀剐蹭着手里的棒子骨,低眉顺眼 ,一副认真的样子,仿佛就是个聋子哑巴,让这大爷讨了个没趣,心里自然不舒服,于是也坐下来要了一碗面,在他对面坐着打量他。这期间,那后生依然没有抬过头,手里的活计也一直没停。

这让岳明辉有些搓火了,伸手拍了下桌子就开始训斥那人∶ “我问你话呢,哪个寨的后生,大晚上不回去留在天树坡街面上胡混,想哪。。。”不过话还没说完,那后生手里剔骨刀的刀背就抵在了他肚皮上,压的死紧。

“小先生,哦不,现在应该叫岳大少爷,不晓得还认得我卜某人不?你回这天树坡也没个知会,实在是让人难过的很呐~”那后生声音低哑,一边抬头摘帽子一边轻轻的挪动刀尖在他腰腹游走着。而当他在光下彻彻底底露出自己那张脸时,岳明辉心里瞬间咯噔一下,面上随即就显出了几分惊讶与愤怒,个娘老子的,怎么可能是他!



叁.
沅水的漕运,一向是排帮赖以生存的老饭碗,但老话讲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想吃一口软底食,所以自拿下这条金银河的水面管理权以来,震三江就开始想各种办法巩固自己的排帮地位。



而卜凡作为震三江的儿子,最好的出路自然是子承父业,他是老舵把子的心头肉,也是这沅水排帮里的头把快刀,在刚刚戴上象征成年的耳环的年纪,就已经在漕运码头这片天地里打出了自己的名号,得了个白脸判官的诨号。

 

但俗话说得好,牛犊子总归还是不定性的牛犊子,卜凡也不例外,他虽然表面上与自家父亲合作无间,是代表排帮的二把手,但实际上,那时的他,正和震三江因为娶媳妇还是闯江湖的问题闹的不可开交。震三江甚至一度当着帮里师爷护卫等一众下属的面,拿自己赖以行走的拐棍当暗器使,拿它死命地去敲卜凡的脊梁骨,最后居然说出让人打断自己亲儿子腿的话来逼小孩留在家里取媳妇生娃,也不同意卜凡出外读书,还跟自己说是闯荡江湖长眼界这种事情发生。



于是,在又一次被自家父亲关了禁闭以后,卜凡拿棍子撬开了临江的窗户,纵身一跃,从此消失在了震三江的视野里。



留不住的终归是留不住的,卜凡逃出排帮,北上顺利求学,这是天意,但也是他人生中一场大意外的开始,因为在北上求学的这个过程中,他遇见了当时还是小先生的岳明辉,一个让他现在提起来内心还充满矛盾与愤怒的人,而当时,他还说这人,是洋先生嘴里说的那个摩西,充满了魅力与神性。。。









1945

ABO 私设, 卜岳,洋灵向...但都是假的!假的啊喂!

一样是明月,一样是隔山灯火,满天的星, 只有人不见,梦似的挂起。


卜凡后来才晓得,那个夕阳红得赛枪缨子一般的黄昏,是民国十三年的五月初二。 
五月初二他晓得,给屈爹爹扎米粽吃的端午节是每年五月初五,那天在端午节前的头三天,所以一定是五月初一。 
 他当时不晓得的,是那年叫做民国十三年。

那天下午很怪,日头刚刚往西边斜一点他就上了山,本来想打只山鸡或者肥獾子,晚上提回屋里烧起吃打打牙祭,没想到从水垭口寻到老鬼山,一直寻完了整个天树坝,竟连一只 野活物也没。他当时以为是自己身上杀气太重,野物们都已经认得,约好了不肯跟他打照面,所以也没在意,就这样想起想起地往回走,后来看到夕阳红艳艳的,把远边边的天坑岭染得像泼了血一般的好看,也就忘记了打野物的事,背着枪就撵了过去,结果在天坑岭山边上终于是提回去了一只肥兔子。

 

大先生进门的时候,震三江正在小心翼翼地给水木龙头描最后一道刷漆。 
他对自己的描匠手艺一向很自信 ---多年前,他父亲便算得天树坡十三营里头一号的彩描匠,虽说早就不靠漆刷子讨营生了,但从父辈手里接下的彩漆的手艺仍然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这些年,山上大大小小的家具物件,都被他描金画银,刷得不晓得几多好看一个,所以搞得寨里也一年四季,总飘着一股子木头和树漆混杂的刺鼻气味 。 
这回这个龙头,他更是倾尽了全部的功夫 ---他排帮的龙头,在十三营就得无人可比,一如当年他父亲的手艺一样。

大先生展开了竹筒里的羊皮卷:“叨叨狲说要披灰叶子,看来少当家的今晚上住天树镇了。” 
这倒不出震三江的意料,后生伢崽头一次带货回山,当然不敢赶夜路。 
所以他手都没有停,握着描笔继续画:“过山客的生意,不必惊动 镇子,过两天,等看见新字条,再开山门接他回来。”

 

 

五月初三这日上午,大少爷岳明辉正把一双脚高高跷在桌案上,仰起脑壳用他那把心爱的德国造驳壳枪瞄着刘眼镜的眉心,思考着如果自己现在扣下扳机,了结了这个账房,自己的耳根子是不是就能清静些。 
――逢三逢七,照例是岳府开门接纳乡亲办告情的日子,他照例要是坐在镇公所,其实也就是他岳家大屋的前厅里,一桩桩一件件听账房眼镜来烦他,天 树坡男女两千八百多口,从邻里打架动刀子到夫妻吵嘴细伢崽哭,一天总少不得一二十件事端,不靠他岳家大爷,还能靠谁一碗水端端平。 

”下一桩,镇西头的 四混子讲家里揭不开锅了,想借一担谷。” 
“ 老四混子?”岳明辉一听就坐了起来,“他舅娘的,人呢” 
“外头候着呢。” 
把枪往腰里一插,岳明辉腾起身子就往外走。

 
前厅的外头是岳家大屋的院子,回廊前守着几个背枪的团丁,来办告情的一帮子乡亲便老老实实站在院子里等。岳明辉一跨上回廊,拉着一帮细伢崽来讨粮的李二寡妇就扑通跪翻在地上,摁起伢崽的脑壳就往地上撞:“谢谢大少爷免租舍粮,谢谢大少爷了!”

 
岳明辉也懒得理她,只是冲院里的人群勾勾手腕子唤道”四混子。。“

瘦骨伶仃的吴四混子立刻就赔起满脸笑,急急忙忙跑上来,弓着腰恭恭敬敬的看着他:“大爷。” 
看他怯怯地还不蛮敢拢边,岳明辉又笑眯眯地向他勾勾手指,吴四混子赶紧再上前。结果刚凑到近前,劈头就是一巴掌,抽得他摔出了丈把远!接着岳明辉就抽出那把驳壳枪掰开保险,直接对着人脚前边就放了一枪。
“我一枪打死你个舅爷偷人的,你还敢来借粮?婆姨婆姨赌输,伢崽伢崽卖脱,连老祖留你的地盘也抵出去。年年满街借钱,年年赌脱!你舅爷的还输不够,这次还敢来我岳家借粮了!给了你好再去赌是不!” 

 他向团丁一挥手:“把他给我叉出去!丢远些,莫脏了我家的地,让他知道,我们岳家不是给人人都舍粥的善堂!” 
两名团丁叉起四混子就走。一把就给人扔到了街面上,然后紧接着就是一顿暴打,激起石板路上都扬上了灰土。

 岳家院里正吵吵嚷嚷的时候,卜凡刚刚端起了“吴吊锅酸铺”的南瓜烧酒碗。 
这“吴吊锅酸铺”开在临岩河最大的河街正中,铺子的老板外号“吊锅吴”,一手吊锅酸菜远近闻名,酸鱼酸肉酸苞米碴子,外加三蒸三酿的南瓜烧喷喷香,惹得过往他门口的人无一例外都要流出些口水来。 
酸鱼酸肉价钱贵也不经吃,卜凡平素便最爱这铺子的酸苞米碴,每到天树坡镇上,绕弯过路总要来尝一碗。这几天他天天来吃,讨上一两碗酸苞米碴配上半斤的南瓜烧酒,坐进铺子里头,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对面的岳家大宅看着,慢慢悠悠的总要吃上半个多钟点才得完。 
这日他吃得尤其慢。慢到岳家的管家把那群去求情要粮的人一 个个都送走了,吊锅吴都收拾了一遍炉灶,坐在门口咂旱烟了,他还没喝完。吊锅吴以为他是遇见什么不爽快的烦事了,也不敢上前问询。
但其实,就在卜凡早上看到院子里又出现那个熟悉的背影时,他心里就已经拿定了主意,今天的天树坡,他是呆定了。



记一个梗

故事的开头总是这样,适逢其会,猝不及防。 故事的结局总是这样,花开两朵,天各一方。

遗何缘

OOC预警,私设如山,有多人和ABO内容,有生子内容,请诸君警慎点开全文。

第一章:契机

白孝文跟着自己三叔走进榨油坊的时候,余姓师徒正在打挂槌榨油。打挂槌是个力气活,余师傅用的重槌就更加--三丈二尺长、九寸四分粗的杂木槌,用浸过三年六个月桐油的葛藤悬在梁上,槌头再包上寸把厚的精铁,一般榨油坊,这样粗的槌要五条汉子推,四个帮梢扶两边,一个老梢掌槌尾,五人合力,推起挂槌撞击榨槽上的箭板,一面便一呼一应地吼起号子:  “起挂槌呀――嘿哟――”  “扶上顶呀――嘿哟――”  “槌如流星――推起――”  “接得稳呀――呀嘿嘿哟”  “……”  如此号子声中,每一下都推起千斤之力,直撞得地动山摇,才榨得好油出。

但余师傅的油坊打槌,却向来闷闷的没得号子喊--他的油坊只有师徒两个人,徒弟占鳌是他从三官寨捡来的孤儿,和他一样,也是个A,从小跟着他,在油坊里撞着榨油石长大,浑身上下惯有把子好气力――他的气力倒是原里有名的,正如他一惯的闷头不响一样。本来去年底余师傅已经帮忙说下一门亲事,让自己这个已经成年的好徒弟安心娶妻生子,不再跟着自己做这劳累不讨好的油工,结果姑娘家里人第一次上门来商量彩礼的时候,就被这闷葫芦以“没钱没地不想委屈人家姑娘”为由,轰出了油坊。

“余师傅,忙啊?”鹿三寒暄着。  老余就扶住槌,笑一笑,笑得跟往常一般闷闷的。  “今天俺来,是来代嘉轩说一声,想让占鳌娃过几天去抬杠子哟。”  敬过芝麻茶,点过滚地龙烟,鹿三东拉西扯了一气闲话,最后还是转到了这句话上。  余占鳌晓得他就是为这个来的――这些年,年年原上有人结亲,夫家人都要上一趟门,请他为新人帮忙抬杠子,即算年年推,来找他的还是年年照样来。

这次,轮到白家了,结果被老余师傅抢白着,直接给一口回绝了。

送走了白孝文和鹿三,老余本来是照旧吩咐自己徒弟接着干活,结果没打上几十下,余占鳌手上一滑,槌头打偏了,险些砸了手。“你这娃,闲白了两句就分了神,打油才是正经事!”老余看他打偏,抬腿就是一脚。

“没,俺,俺刚刚手有汗哩..”挨了呵斥的余占鳌吞吞吐吐回了句话,不敢怠慢,只得板正锤头,闷头干活。但其实,他却的确没打油的心思:他想给白家抬杠子,他其实早就想了。

“花轿起飙走,功夫看杠头”能在白家婚宴上做一回杠头,那是他的愿望。他为此偷偷去看过好多次别地杠夫如何抬轿,自己也悄悄躲起练过无数回,“三通炮”、“五更惊晨”、“双龙抢珠”,他都偷偷练了个精熟,甚至一般杠夫翻不出的“狮子滚绣球”,他也记了个八九不离十。除了“辕门听令”――那是整个渭河平原上老一辈杠头才会的绝活,莫讲会翻,一般后生听都难得听到一回,他也只在前年端午节时听县里最有名的老杠爷石老说过半截,而且石老也只说得半套,另半套据说会是会,但快得连他老爷都翻不出。前几日收油籽,余占鳌还专门到邻近两个村去偷看过人家抬轿子,他掂量自己的本事,只怕也不在那两家的掌杠领班之下,于是心里更发痒痒地难受。但是这次白家真的来请了,师傅却给没应下,这让他觉得,很不甘心。 

如春娇(序)

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头, 那是愚昧的年头;那是信仰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在直 奔相反的方向——简而言之,那时跟现在非常相像,某些最喧嚣的权威坚持要用形容同的最高级来形容它。 就如同如果你曾见过花开,那你就一定懂这一刻的温柔。

那是醉了时光的缱绻。

它漫过卷卷潮汐,抚过潺潺年月,终于落到 心底。

从此朱砂痣映入白月光,兜兜转转,终得飞鸟停驻,深情完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