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纳梵蒂

人, 生有余罪,死有余辜。
愿, 操刀立马,归于天涯。

无常店

卢怀后来才晓得,那个夕阳红得赛枪缨子一般的黄昏,是民国二十一年的五月初一。 
五月初一他晓得,给屈爹爹扎米粽吃的端午节是每年五月初四,那天在端午节前的头三天,所以一定是五月初一。 
 他当时不晓得的,是那年叫做民国二十一年。

那天下午很怪,日头刚刚往西边斜一点他就上了山,本来想打只山鸡或者肥獾子,晚上提回屋里烧起吃打打牙祭,没想到从水垭口寻到老鬼山,一直寻完了整个天树坝,竟连一只 野活物也没。他当时以为是自己身上杀气太重,野物们都已经认得,约好了不肯跟他打照面,所以也没在意,就这样想起想起地往回走,后来看到夕阳红艳艳的,把远边边的天坑岭染得像泼了血一般的好看,也就忘记了打野物的事,背着枪就撵了过去,结果在天坑岭山边上终于是提回去了一只肥兔子。

 

大先生进门的时候,李老拐正在小心翼翼地给水木龙头描最后一道刷漆。 
他对自己的描匠手艺一向很自信 ---多年前,他李老拐的父亲便算得天树坡十三营里头一号的彩描匠,虽说早就不靠漆刷子讨营生了,但从父辈手里接下的彩漆的手艺仍然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这些年,山上大大小小的家具物件,都被他描金画银,刷得不晓得几多好看一个,所以搞得寨里也一年四季,总飘着一股子木头和树漆混杂的刺鼻气味 。 
这回这个龙头,他更是倾尽了全部的功夫 ---他罗石寨的龙头,在十三营就得无人可比,一如当年他父亲的手艺一样。

大先生展开了竹筒里的羊皮卷:“叨叨狲说要披灰叶子,看来少当家的今晚上住天树镇了。” 
这倒不出李老拐的意料,后生伢崽头一次带货回山,当然不敢赶夜路。 
所以他手都没有停,握着描笔继续画:“过山客的生意,不必惊动 镇子,明天,等看见新字条,再开山门接他回来。”

 

 

五月初三这日上午,大少爷卢怀正把一双脚高高跷在桌案上,仰起脑壳用他那把心爱的德国造驳壳枪瞄着刘眼镜的眉心,思考着如果自己现在扣下扳机,了结了这个账房,自己的耳根子是不是就能清静些。 
――逢三逢七,照例是卢府开门接纳乡亲办告情的日子,他照例要是坐在镇公所,其实也就是他卢家大屋的前厅里,一桩桩一件件听账房眼镜来烦他,天 树坡男女两千八百多口,从邻里打架动刀子到夫妻吵嘴细伢崽哭,一天总少不得一二十件事端,不靠他卢少爷,还能靠谁一碗水端端平。 

”下一桩,镇西头的 四混子讲家里揭不开锅了,想借一担谷。” 
“ 老四混子?”卢怀一听就坐了起来,“他舅娘的,人呢” 
“外头候着呢。” 
把枪往腰里一插,卢怀腾起身子就往外走。

 
前厅的外头是卢家大屋的院子,回廊前守着几个背枪的团丁,来办告情的一帮子乡亲便老老实实站在院子里等。卢怀一跨上回廊,拉着一帮细伢崽来讨粮的李二寡妇就扑通跪翻在地上,摁起伢崽的脑壳就往地上撞:“谢谢大少爷免租舍粮,谢谢大少爷了!”

 
卢怀也懒得理她,只是冲院里的人群勾勾手腕子唤道”四混子。。“

瘦骨伶仃的吴四混子立刻就赔起满脸笑,急急忙忙跑上来,弓着腰恭恭敬敬的看着他:“大少爷。” 
看他怯怯地还不蛮敢拢边,卢怀又笑眯眯地向他勾勾手指,吴四混子赶紧再上前。结果刚凑到近前,卢怀劈头就是一巴掌,抽得他摔出了丈把远!接着就抽出那把驳壳枪掰开保险,直接对着人脚前边就放了一枪。
“我一枪打死你个舅爷偷人的,你还敢来借粮?婆姨婆姨赌输,伢崽伢崽卖脱,连老祖留你的地盘也抵出去。年年满街借钱,年年赌脱!你舅爷的还输不够,这次还敢来我卢家借粮了!给了你好再去赌是不!” 

 他向团丁一挥手:“把他给我叉出去!丢远些,莫脏了我家的地,让他知道,我们卢家不是给人人都舍粥的善堂!” 
两名团丁叉起四混子就走。一把就给人扔到了街面上,然后紧接着就是一顿暴打。

 卢家院里正吵吵嚷嚷的时候,李齐刚刚端起了“吴吊锅酸铺”的南瓜烧酒碗。 
这“吴吊锅酸铺”开在临岩河最大的河街正中,铺子的老板外号“吊锅吴”,一手吊锅酸菜远近闻名,酸鱼酸肉酸苞米碴子,外加三蒸三酿的南瓜烧喷喷香,惹得过往他门口的人无一例外都要流出些口水来。 
酸鱼酸肉价钱贵也不经吃,李齐平素便最爱这铺子的酸苞米碴,每到天树坡镇上,绕弯过路总要来尝一碗。他万事不急不躁,吃东西也一样。这几天他天天来吃,讨上一两碗酸苞米碴配上半斤的南瓜烧酒,坐进铺子里头,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对面的卢家大宅看着,慢慢悠悠的总要吃上半个多钟点才得完。 
这日他吃得尤其慢。慢到卢 家的管家把那群去求情要粮的人一 个个都送走了,吊锅吴都收拾了一遍炉灶,坐在门口咂旱烟了,他还没喝完。吊锅吴以为他是遇见什么不爽快的烦事了,也不敢上前问询。
但其实,就在李齐早上看到院子里又出现那个熟悉的背影时,他心里就已经拿定了主意,今天的天树坡,他是呆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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