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纳梵蒂

人, 生有余罪,死有余辜。
愿, 操刀立马,归于天涯。

无常店〔番外一〕

我叫李齐,出生在天树坡罗石寨。 是这里的当家人。我是民国二十五年接下当家人之位的,今年是民国 二十六年,我带着手底下的兄弟参了军,改旗易帜,唤作罗石寨国民革命军。

再次遇见卢怀,是我没想到的。

那天上级说要派个参谋下来塞进我手底下,对于这种文官,我是瞧不起的。 我厚着脸皮跟上级请示撤销命令 ,领导却说,是那参谋自己要求他们也莫得法子,实在不行就当个参将,我们这个队伍现在一天到晚还像土匪一样始终不像话。嚯,个巴马 ,老子见过厚脸皮的,真没见过比我还赖的,听这口气,老子这还非得好好瞅瞅是谁了。
到了约定的日子,我故意翘着脚歪靠在大厅的虎皮椅上灌着烈酒,心想着给那参将来个下马威。那人进门我也没搭理,结果一开口,惊得我差点把面前的黄花梨桌掀了。那个声音语气很平静,李二爷,早茶可吃过了? 卢卢卢卢卢怀?!我的嘴不听使唤,脑袋一团米酱子,根本不晓得讲些哪样,酒壶偏倒,南瓜烧酒洒了一桌子。您抬举,鄙人姓卢,姓氏莫得那样拗口,单名一个怀字,怀瑾握瑜的怀。我看着他一脸严肃地对我讲着话,一身暗绿军装立的很端正,腰间别着那把我熟悉的驳壳枪。不过从今天起在下就是你们革命军支队的参将,二爷你也晓得,上峰委任,以后要是哪里冒犯了也是身不由己,也不用您原谅了,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以后这个酒我看还是封起来莫再喝好些。我听了这话把酒壶一扔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溜直地站起像个新兵蛋子。莫客气莫客气,以后规矩都依你定就是,依你定。。。。

从那天起他就在我的支队里做了参将,每天都在整顿队伍,安排训练,那份严格冷漠简直可怕,就天王老子来说情他也要按军法来办事。不过也是托了他的的严谨和谋略,队伍后来运货打仗越来越得心应手。有时候我窝在铺上回想从小到大的事情,最后满脑子里绝对都会变成 我堂客好威风我堂客好人才还这么贤惠,然后笑的自己的脸皮有几次都差点抽筋。

我也知道我在他面前永远打不了台面,但我就是要尽可能照顾好他保护好他。之后的一次任务,支队中了伏,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机枪的膛口都打得冒汽,震耳欲聋的枪声也变的越来越紧,我知道自己知觉在一点点流失,到了最后,我脑子里剩下的只有开枪和把他死死的摁住护在战壕里的念头,子弹在我身上开出一个个眼,我感觉到他死死的攥着我的枪带,我看到他握着他那把德国造杀红了眼,我看到他在不停絮叨着什么么,可我 听不到。我看着他眼睛里涌出雾气,小少爷,你哭个哪样。我想伸手帮他擦眼泪,却没办法使劲,接着我眼前就是一片黑。

等到再一次看见东西,我已经在后方的战地医院了。我躺在病床上,浑身裹着白布跟个蛹一样。我想喝水,一抬手却是钻心的疼,想收手又一不小心碰歪了旁边的架子,引起一阵嘈杂响动,招来了一直守在外面的他。我看到他进屋不自觉地扯扯嘴角发出喑哑的短笑。而被我惊醒的他一脸憔悴,眼底乌青很是扎眼,急匆匆跑进来后又一脸疑惑的瞧着我这反应,然后楞了几秒猛的冲出去大声喊:医生,他脑壳绊坏哒!!

伤势痊愈以后,他把我带回寨子继续休养,而且一直守在我身边照顾,我也好拿那天他的傻样打趣他,然后看他气的像只炸刺的猫 ,想拿脚踹我又不敢。等差不多好了,他破例让我喝了一次酒,说和幸存下来的弟兄一起来热闹热闹。酒过三巡,舌头都喝大了的小伢子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笑,他说卢参将,舵把子简直是把你当堂客待着,恨不能揣怀里啊!我不知道我竟然表现的这么敞,吓得酒都醒了大半,赶紧站起来就要把那伢崽踹出去,他却一巴掌拍在伢崽的脑袋上说,知道还叫参将,现在应该喊哥了!然后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脸,问我楞起搞哪样,我脑子一乱顺嘴就突噜了一句,哥。然后在他一脸老子就晓得信你才有鬼的表情和弟兄们的哄笑里给了他一个扎扎实实的熊抱

喝大酒误事这句话绝对是真的。真到后来我彻底的戒了酒。天晓得那天我是喝了多少酒才会在表明心意以后抱着大厅的门柱痛哭流涕了半宿,絮絮叨叨了半宿的革命家史 ,那委屈的样子简直像是哪个山头上被强抢的民男一样可怜。 

 

 

这些年,我梦到过不晓得几多次他带着嘉树跟老太爷走了,留着我一个人, 孤独终老的一辈子,每次都会吓得惊醒,却又不敢让他晓得。我知道,老太爷留下的那份嘱托在他心里就像他在我心里一样,是天边月,夜中星,是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而他似乎是算到了我在怕什么,但他也没有说,只是会在每次我半夜里惊醒的时候,轻轻的伸手替我掖掖被角,拿手搭上我的侧腰 轻轻拍拍我后背让我安心 ,然后又窝在我怀里迷迷糊糊的继续睡去。 

好多年了,他一直在我的伤口中幽居,我放下过天地,却从未放下过他。现在,我生命中的千山万水,也可任他一一告别。

不观生灭与无常,但逐轮回向死亡。绝顶聪明矜世智,叹他于此总茫茫。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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