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纳梵蒂

人, 生有余罪,死有余辜。
愿, 操刀立马,归于天涯。

1945

假的!不要相信!



雪峰山的绝壁绝高绝险。绝壁顶上那棵老松树生得更绝,根扎在悬崖边边树身子却斜斜往外长,最远的枝杈伸出了悬崖足有丈多远,凌空悬架在几十丈高的半天云中。从松枝间居高临下望下去,百十丈山路一览无余。而站在山路由下往上看,任你眼睛生得尖过老鹰,也绝看不到几十丈高的悬崖顶上,会有人藏在茂密的松枝之间。选这个地方打埋伏,当真再好不过。  

那日下午的日头爬得特别的慢,卜凡坐在松树杈上,也不晓得等了好久。等过了一批又一批从天树坡镇上过完节回寨子的人群。等到日头渐渐斜了西。等得山路上已经安安静静再不见一个回寨的人。等起他懒懒地几乎要打起瞌睡。还好有几只山雀子飞到了松树上,叽叽喳喳地在松枝间蹦,卜凡也就抱了头仰躺在松枝上,悠哉游哉吹起口哨逗着山雀子玩。逗来逗去把山雀子都逗熟了,有一只蹦啊蹦地居然蹦到了他胸脯上,亮起两只圆眼睛跟他对起喳喳地叫,叫得他忍不住浮起了一丝笑。 他突然一弹身转过了脑壳。远远的山路一头,出现了细如黑点的一个人影。一个低着个脑壳弓着个背的人影。卜只看了一眼,腾身跃下了悬崖。

飞鸟惊起于悬崖之巅。那赶路的后生盖着斗笠,眼皮子都没往上抬一下。他是在铺上捱到了日头偏西,才慢腾腾出的镇子。他翻山越岭赶在排帮的火把队伍之前移动引路石时,当他在河街上看着在吊锅吴铺里喝酒的卜凡的那一刹那起,他已经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接下来,就该面对要命的枪口了。  

所以他宁愿晚一些上路,他不想连累其他回寨的人。背着那支长管猎枪,他就这样慢捱捱地往前走,慢捱捱任由夕阳把他的背影扯得老长。慢捱捱一步步走近了天堡寨和雷公寨的岔路口,慢捱捱走到隘口已在他前面不过几丈远。直到几根细细的松针不起眼地随风飘落在前面的山路上,那后生才突然快起来。这一快,就快得仿佛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快得他身上那股子木讷迟钝刹那间烟消云散......  

雪峰山的绝壁险如刀削,绝壁之间,只有几处突起的岩头可以稍稍落下半只脚,只有几株野松、几条葛藤可以稍稍借力。后生便在这绝险之中,攀着葛藤,踩着岩窝,如灵猿,似飞鸟,飞腾而落。—-雪峰山百坡千峰,论地势最险险不过天树岭。卜凡自小便在天坑岭险峰绝壁间疯跑着长大,鹰飞得上的地方他就上得去,猿落得下的地方他就下得来,何况这几十丈岩崖。纵跃飞腾直落到离地不过五六丈高处,卜凡才一踩岩窝子,腾到了崖壁间伸出的一株野松上,两腿一夹松树干,倒悬在了半空之中。

他弯起指头开始数数。五根手指头屈完头一遍,又开始屈第二遍。屈完第二遍,又开始屈第三遍。第三遍屈到第二根手指的那一刹那,他猛地拔出枪,一伸左脚绕住了崖壁上的一条葛藤,右脚一蹬石壁,凌空荡出,整个人倒悬在山路之上的半空中,双枪一举对准了来路!—-从看到那身影的第一眼,他已经掐准了对方走路的速度,算清了就在这一刹那,目标应该刚好走到隘口子,刚好碰上他的一双驳壳枪!但现在,眼前的山路上,空空的连鬼影子都看不到一个!

倒悬在半空中,卜凡心里就是一紧--这是怎么搞的,莫非他算错了不成?他绝不曾想到,就在他微微犹豫的这一刻,他的半只脚已经踩进了鬼门关!—-这一刻,就在他脑壳顶上斜斜的不远,绝壁上的一块岩头后,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藏在横生的荆棘丛中,枪口正瞄准他太阳穴。

那正是那后生的枪。-—飞鸟惊起于绝壁之巅,那是对手的第一个纰漏。松针飘落在山路之上,那是对手的第二个纰漏。第一个纰漏,让他估到了暗绊子的位置。第二个纰漏,更让他晓得对手近了他的身。他便在那一刹那纵身而起,游龙般只几下便游上了好几丈高的岩壁,藏身在这块他早已看准的大岩头后面。然后,他果然看到了纵身跃出的卜凡。那一刻,卜凡落到了他的枪口之下。  

但后生却没有开枪他静静地瞄着,静静地等。视线之中,那人只稍稍停留了一下,便收起枪,飞身荡上了另一边的岩壁,仿佛一只灵猿般攀沿而上,三下五下,便消失在了视野之外。后生始终没有开枪。屏气凝神,他还在安安静静地等。又等了好一气,四下里风静草偃依旧是全无动静。  他摸起一块小石头,弹了出去,石头打在对面岩壁上,又弹落在山路上。四周依旧悄无声息。他这才微微点点头,收起枪,自言自语了一句:“就一个。”  打埋伏下暗绊,要的是人手干练在精不在多,人多动静杂反而容易惊动对手搞坏事,所以他拿枪出门的时候,连子弹都只拿了三发。  

三发就够了,没搞清到底有几个对手以前,他如果冒失开枪,等于跟暗藏的其他杀手暴露自己的位置,那就轮到他挨打了。不过这一刻,他已经相信了对手就卜凡一个,不光因为他试探过了,还因为就凭这这份身手,他就是再眼花也认得清楚。问题是,下一回,对方会选在什么地方出招呢?  

卜凡选中的,是跑虎涧。天树岭绝狭绝险进退自如对打埋伏的有百利无一害,跑虎涧却刚好相反,一马平川无处藏身怎么看都不是个下暗手的好地方,在这片山里算得一条大溪,东面是山间难得的百十丈平洼地,溪水便从这平洼地西边流过,最宽处足有两三丈宽,据说老虎刚好跳得过。老虎跳得过,人却跳不过,所以这溪水上用粗细大体还匀称的六根大毛竹并在一起,架了一座简易的竹桥。由东往西过了桥,直敞敞的山路再往前几丈,便到了平洼地的尽头,打弯重新拐进了山。卜凡就选中这里来打第二次埋伏。—-头一回在天树岭失手,他现在还不晓得原因何在:许是那后生突然要解手,许是他断了草鞋带子要重新扎......但不管是不是这些原因,卜凡自己不敢这样想,他只能告诉自己那不是意外,而是对手比他强,是他低估了。假如真是这样,那么他刚才当真危险得很。所以他这回索性反过来搞,他要挑一个让对手绝想不到会有埋伏的地方,借了对手的疏忽,打他个措不及防。

拿定了主意,卜凡便直接下到了溪里,半截身子站在溪水中,探出脑壳往东头看。东头一眼看出百十丈视野有蛮好,有人如果走来,他老远就肯定看得到。他又伏到桥下试了一下:溪水不过三尺深,水底尽是尺把深的烂泥淹脚,竹桥离水面又不过尺把高,钻在下面着实让人憋屈得很。这果然是个好地方,好得让对手想不到他会埋起这呆不得人的半截烂泥里动手。扯了几把水草遮住脑壳顶,他就趴在竹桥边,探出一点点脑壳盯紧了东面的山路。这回没等蛮久,他就远远看到了那个慢捱捱着走的身影。卜凡缩回头,移到竹桥下,整个人几乎都淹进了水中,只留了半个脑壳和一支举过头顶对准竹桥头的驳壳枪。他开始在心里暗暗地数。  

数到足足四十多个数,他就听到了轻微微的脚步声。脚步渐渐地近了桥头。那一刻,他屏住了气闭起了眼睛,所有所有的精神都放在了两只耳朵上。他听到脚步声在桥头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晓得那必是有人在查看四周周的动静。他也相信那人什么都查看不到。果然,紧接起,竹桥上就传来了什么东西落脚的声音。—-“砰砰砰”,卜凡乱枪射出!




枪声方起,卜凡已带起满身泥,腾身跃出了水。人在空中,枪口已经对准了桥面。—-他刚才打的毕竟是盲枪,万一对手伤得不够狠,他要赶紧补枪!他却万万没想到,他头一眼看到的,居然只是桥面上一顶被子弹穿了几个洞的斗笠!  一顶里头塞了块泥巴砣、变得沉甸甸的斗笠。

卜凡蓦然惊觉,那一刹那,人在空中也来不及转身,先反手就往背后开了一枪--对手既然棋高一着没上桥,此刻必定就站在他的身后等着要他的命。枪响的同时,他已经硬生生凌空要转身。他却突然全身一紧--一个硬梆梆的东西已经抢先顶在他的后心!身后斜斜的地下,传来了一道低沉沉的声音:“放脱枪!”那一刹那,卜凡就晓得自己已经输得一干二净--从声音的来路他就听得出,对手早料到了他的反应,事先就不是站起,而是平躺在竹桥头前的地面上,等起他上钩了。 

卜凡就缓缓放下了右手的枪。身后又传来了那个人的声音:“还有一支。”卜凡拔出另一只枪,也放下了。收回手的一瞬间,他小拇指灵巧地一转,暗暗勾出了小腿边插着的匕首,却不料身后的人好像长了双看得穿他身子的眼睛,马上开了腔:“莫玩名堂,把刀子丢脱!”卜凡只得又丢脱了刀。躺在地上的那后生这才慢慢爬起来:“么得想到,你脑瓜子不错,选这里下手,蛮敢想嘛。”卜凡就问:“我算得严丝合缝应该不得有破绽,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那后生倒也不怕点醒他:“你自己往溪水里头看一眼,就晓得了。”卜凡斜眼睛一看,才明白过来: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他不该忘记了自己扯脱的那几把水草。他是为了不露行迹,才在探头看对手的来路时,扯了几把水草盖在脑壳顶上,看到人,他马上沉下水仰起脑壳等,却忘记了脑壳顶上的水草会被溪水冲走,那水草大都随溪流而去,却免不得有几根被溪边边丛生的杂草拦住,一荡一荡地飘在溪面上。溪面上飘几根老旧断脱的水草本不奇怪,但这几根鲜嫩嫩断口都还是崭白的,显然刚刚被人扯脱。-—他居然就输在这几根水草上。

“.....范丞丞,算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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