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纳梵蒂

人, 生有余罪,死有余辜。
愿, 操刀立马,归于天涯。

1945


惯例说一句,都是假的,勿上升!






范家祖上,本是镇上有名的书儒世家,镇上凡认得几个字的人基本都是范家学堂教导出来的。
凡入书院上讲台,必是一身竹布长衫干干净净,脚下千层底布鞋纤尘不染,以示礼教斯文,师道尊严,但只要进了家门,头一件事便要换上粗布短襟、麻头草鞋,除了瘦干干脸上那副一年四季架起的近视眼镜,便再寻不见一点掌院先生的威仪,整个人全然与山间乡农无异—-这是范家几代教书先生的习惯。但范家在天树坡的人望,却不能用这外表衡量――范氏一门家风纯厚耕读传承一代代君子正人,屋无余财两袖清风唯凭青灯古卷传道授业、后院瓜菜自耕自足。学读书认字还在其次,范家看重的,是忠孝仁义礼智廉耻,明理在主,读书在次,如此道德文章代代熏陶,一代代范家先生在天树坡,也便成了活着的文曲星,莫讲一般人,便是岳府太爷见了,也向来要礼让三分。  
但到了范丞丞这一辈,却有了些不一样—-他少年时同父亲一块在学堂讲学,给那些毛头小子授课,被大伙戏称少先生,而胸中文墨胆识却一样让大家尊敬和服气。但在年满十八岁的那天黑晚却关了自己屋门,半夜爬墙摸黑儿离开了天树坡,从此以后再没人打听得到他消息,这个人如同蒸发一般从镇上消失。

直到第二年冬天,有人从远的很的沅陵县城带回消息,说看见了少先生,说他拉了伙人,还跟军队的人打上了交道,看起来已没一点文化人的斯文样子了。于是“范家出了个武夫子”的说法在整个天树坡传的人尽皆知,范老先生也一度因为此气的不思茶饭,黑天了还在院里大骂逆子,硬木拐棍敲地杵的震耳响。

没想到这端午节,卜凡却在这生死关口又看见了这位爷。而为什么要说又呢,自然是这二位以前就打过照面的




卜凡第一次和范丞丞碰见,是在几年前知道蔡徐坤名字以后没多久。他这个人有点认死理儿,还真是打定了主意踩清楚地方,要在这溪水边同蔡家做个稳邻居。而且又得了阿爹那句话,晓得阿爹不会管这门亲,他一颗心总算放脱到了肚子里,一清早天不曾亮透便同自己阿爹打声招呼讲要下山去,阿爹也晓得他去做么子,眉花眼笑直讲快去快去,哪怕三年六个月,领不来那妹伢莫给老子回山。他拍了胸脯讲阿爹你放一万个心,空起手回来我不算你养的,讲完就一股子劲下了岭。一股子劲到了禾叶岭外,远远缩在坡上盘算如何去找蔡徐坤。巧得很,不等他想出个妥帖办法,远远却看到了那人出寨的身影。他便隔起老远一路跟起,直跟到十里坡边的崖峰岭上,才寻得机会可以走的近些。结果没等他跟过去,这是扭过脑壳一看,才发现竟是有人已经早他一步拎了人打的山鸡野兔子同那坤泽有说有笑的聊着天往回走了。

卜凡那时候刚刚分化成年,脾气不像现在这样稳,记下那后生样子以后回去一问才晓得是范家的少爷先生,于是便遣了人一面去蔡家提亲,一面自己亲自去范家,蹲了十几天,终于在那后生打了野物回镇上的路上,与人正面交上了手。 

两个乾元见面都压不住火,最后打红了眼,一招劈砍卜凡刀脱了手没收住,断了人一条腿的腿筋,导致范家后生滚下乱石坡,磕到了椎骨,差点救不回来。

自然的,两家人在这件事以后找了岳家太爷摆了茶调和,虽然事情是花钱赔礼算抹过了,双方家长都默契的不再提起,但两个后生之间可谓是正经八百地结了梁子,就这么的,两人从那次两家摆茶谈判结束开始,要么避而不见,要么一见面说话言语总要带着火药的硝石味儿。

这种氛围直到后来卜家娶了蔡家坤泽过门,范家少爷也离开了天树坡,才算落的平缓了些。

但没想到,这两个人今天居然又见面了,还是以这种似曾相识的方式。



范丞丞离开天树坡,其实并不全是因为与卜凡的那回交手。他从小就在一个奉儒传统的家庭长大,从记事开始就知道自己家一辈辈儿人都是教书的先生,恪守着清寡饱学,严格待己的训诫活着,绝不能越过一步。而这句话也是父亲从他开蒙开始就耳提面命的。他知道,他不离开天树坡,那以后也会是父亲那样的日子,两袖清风,一身布衣,教书育人几年,再跟家里安排的坤泽把堂一拜,要个崽子,平平淡淡的活到死。但,这样的日子不是挺好的吗,是,这种日子是挺好,但只是对于范家的其他人而言,对范丞丞,却开心不起来。他看烦了这种日子,也讨厌这种日子,讨厌这种为了一张脸面活着的日子,他不服,不服这种为了别人而约束自己的生活。他想挣脱,想逃离这个充满了传统的,只会说他是范家小先生的地方,而遇见蔡徐坤的时候,他一开始只是想找一个搭伴儿一块逃跑的人罢了,但后来当他真的对人家有什么想法的时候,卜凡横插一杠,做了那根他逃离山坳坳的导火索,把他心里最后一点对家族与故土的不舍燃了个干净。

但他毕竟是个细伢子,扒着别人下江的船顺江到了沅陵县城,靠着自己会写字有文化找了份给地方兵所抄写的工作,混了个闲散文职,时间久了,在一群大老粗的军营里也混的不错,经常跟那些兵蛋子在街上吃拿卡要,日子过得也挺滋润。颇有一股他乡是故乡的味道。

但这种日子没过多久,上头发了一份剿匪通告,因着籍贯的原因,这个任务便派给了他,还因为这个任务给他调了职务,指给他一整个警备营,范先生直接摇身一变成了范营长,让他回到天树坡,清剿干净那边方圆百里的所有地方势力和水贼马匪。

于是,范丞丞回来了,回到了这个他并不想再踏足的地方,并且一回来就把目标定了下来,不就是剿匪吗,那正好,就拿端午节上碰上的卜凡放血好了,反正,两个人也早就有所积怨,而且真的做掉了他,勋章,面子,蔡徐坤,就都是他的了,这么算都是合适的买卖。

于是他埋伏了卜凡,枪口也瞄上了那人的后脑勺。

“你很幸运,送你走的是个熟人,是个长官!留下遗言吧,给你留句话的时间,我会帮你记住的。”

“......我怕你打不准,细伢子!”

“找死!”  “砰!砰!..”


枪声就在这时骤然响起,卜凡咬紧了牙等着后脑壳上的那一下,但却猛地听见了两声枪响。不仅他,范丞丞也吓了一跳――有人先他开了枪,连着两枪,而且都就打在他脚尖前一点点的桥板上。

一片紧张的静默中,有脚步声踏过溪水,越来越近,然后他们俩都看到一个身影,跑到了桥前面。灵巧得仿佛一只山兽,三下两下爬上树梢,骑着树杈晃悠着一把驳壳枪。  ――“岳叔的枪也不准吗,啧,太不好玩。”


“....灵超!你给我下来!”


1945

本篇掉落卜坤。依旧,都是假的!下一章应该会放洋灵出来了...


马蹄如雨,火光如龙。三十匹快马,三十根松明。三十条汉子三十杆枪,簇拥着蔡徐坤的滑竿飞奔在山路上!—自从嫁给了卜家那位爷,他就再没骑过马走过路。他习惯坐滑竿-----一张凉椅绑在两根一丈二尺长的竹抬竿上,一颠一晃坐在上面舒服如神仙。所以岩河上游的船寨里,专门备了一伙人练这门抬滑竿的功夫,他有个规矩:一组抬手四个人,脚步要整齐如一人,一口气跑三里路,滑竿不准比马慢,三里路一换肩,抛竿接竿要跟不换人时一样,一不能慢,二不能颠,总之不管跑多远,不管换多少次人,他在滑竿上睡着了不能被惊醒,不然竹笋炒腊肉—-寸把宽的板子,屁股开花。

他是在野猪油灯盏刚照亮山寨大厅的时候,接到的消息:人没在镇上落脚,三更鼓时出了镇子往了东。“我看,少扛把子是不放心在镇上过夜,所以才连夜赶路上雷公寨了。”来送鹞子信的狗伢子说。  

“二十多里地,乌漆麻黑敢赶夜路,当真以为山神爷爷没长眼么?”本来还在吃面的人听见信儿一把就抄起了枪:“传话下去,备马!”那人不过早动身两三柱香的功夫,从码头往西,也不过多跑十二里山路,不用算他都晓得,凭他手底下的快马,最多半个时辰,一定追得上!  

“叼进口的肉,飞不到天上去。也不晓得这背时的急逑。”他一上滑竿就眯起了眼睛,一颠一晃半睡半醒养起了神。滑竿突然停下了。蔡徐坤不睁眼也晓得,一定是到了三岔岭路口,他心想其实不必停:他了解卜凡,当然是走大路奔了雷公寨,难道半晚三更还拐去天堡寨不成?他听见前山老五吴疤子匆匆到了面前:“坤哥,山风刮了天堡寨。”天堡寨?蔡徐坤眯起的眼皮一下就睁开了。带着扳指的手轻轻一敲滑竿边,四个抬手赶紧落了竿—-路口的大树上,白生生留着新砍出的山风记号,树下草丛里,四块引路石一前三后摆得明白无误,那明明是指向小路的。  

“黑天半晚的,雷公寨不留,反倒投了天堡寨?”蔡小爷不禁皱起了眉头。吴疤子说:“坤哥,管他玩么子名堂,反正引路石总不得错。” “多些小心吧..”他挥了挥手:“追,看样子今晚上估计有事做了!”重新坐上滑竿的时候,他习惯地又眯上了眼睛,“好端端的,讲好了打回程也是直路,去么子天堡寨咯,真是..”

而他绝没有想到,就在他头顶上不远,有双手正攀着岩壁的葛藤,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悬在黑沉沉壁立的悬崖上。  这个人正压制着翻山越岭后急喘不止的呼吸,这双眼睛正在盯着脚下飞驰而去的脚力们。  直到长龙般的火把消失在夜色下,如雨的马蹄声渐渐轻远,悬崖上的身影才如猿般攀沿而去……

1945

同样是假的,都是假的!



别去打扰那些已活在你记忆中的人,也许这才是足最适合你们的距离。



贰.

天树坡六坝十二寨方圆几十里,中心就是天树坡镇。 说是中心,其实这里位置并不居中,而是在十二寨的最东--镇子建在岩潭边的河谷地,出镇子往西,一步就跨进了延绵数百里的雪峰大山,十二寨便如一把扇子,自天树坡铺向西铺将开去,星星点点散在雪峰山中。 

这格局的形成,也有些年头渊源:天树坡本源自明朝朱家皇帝剿湘西土蛮时设下的辰沅兵道,道下所辖的精锐竿子标便设在此,往西深入蛮地又排下十二哨兵马,随时防着土蛮生变。那年月传递军情,用的是射得最远的床子大弩,两寨之远便立一练兵的坝子,放上两把强弩用来御敌发报,长久下来也就周围百姓也就喊惯成六坝十二寨了。
串起十二寨汇拢天树坡的,是那条穿镇而过的岩河,这河本是山间涓流溪水汇成,东流而下,便成了江的上游。山里人家的半边营生,如杜仲、三七、金银花等药草,和桐油、茶叶、腊染布等各色特产,均要用背篓一篓篓背拢到镇上,再由外地来的下江客花了当当响的银洋,或是花花绿绿的票子买下来,装进船里,顺河东下沅江,贩到天边边不晓得多远地方的人去买去用。而十二寨的山民,也便有了菜碗里的盐巴、点灯的洋火、敲不烂的洋铁碗和汉阳造的枪弹。

但天树坡镇之所以能成为十二寨的中心,绝不仅仅因为它撑着山里百姓的半边饭碗。
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岳十四岳老太爷的家,就在天树坡 。祖宗规矩,整个天树坡地面上的大小事情,都由岳家评断。

自从戴上银耳环接了十四太爷的班,天树坡镇一大两小三条河街,外加十几条窄巷,岳明辉每天必要周周细细巡上几遍。 

尤其是这两日,眼看就是端午节,赛龙船、拜傩公,十二寨的人都在往镇上赶,一座镇子挤得人打堆,越发是要留心的时候。而且人一多,夜里也保不齐会出什么岔子,所以他安排了人晚上巡夜。现在是掌灯时分,自己反正也要去散散心,去看看,也就当是查岗了。

夜里的街头,萧飒零落,几张空凳,面摊只有一个食客:看背影轮廓,那应该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后生,端坐低首,在等着热面。那后生戴着顶棕树皮的帽子遮去了半张脸,一身黑衣短打,脖子上戴着付明晃晃的银项圈,像个练家子。他正把玩着一柄短刀,拿那刀正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一根棒子骨上的肉吃,映着灯火一照,令人看去有点发寒。


 喂,那后生,大晚上呆这不回家,是做哪样的 。岳明辉看这大个背影,眼生的很,于是脚步一转,走过去想盘盘话。

哪知那人没有理他,只是继续拿刀剐蹭着手里的棒子骨,低眉顺眼 ,一副认真的样子,仿佛就是个聋子哑巴,让这大爷讨了个没趣,心里自然不舒服,于是也坐下来要了一碗面,在他对面坐着打量他。这期间,那后生依然没有抬过头,手里的活计也一直没停。

这让岳明辉有些搓火了,伸手拍了下桌子就开始训斥那人∶ “我问你话呢,哪个寨的后生,大晚上不回去留在天树坡街面上胡混,想哪。。。”不过话还没说完,那后生手里剔骨刀的刀背就抵在了他肚皮上,压的死紧。

“小先生,哦不,现在应该叫岳大少爷,不晓得还认得我卜某人不?你回这天树坡也没个知会,实在是让人难过的很呐~”那后生声音低哑,一边抬头摘帽子一边轻轻的挪动刀尖在他腰腹游走着。而当他在光下彻彻底底露出自己那张脸时,岳明辉心里瞬间咯噔一下,面上随即就显出了几分惊讶与愤怒,个娘老子的,怎么可能是他!



叁.
沅水的漕运,一向是排帮赖以生存的老饭碗,但老话讲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想吃一口软底食,所以自拿下这条金银河的水面管理权以来,震三江就开始想各种办法巩固自己的排帮地位。



而卜凡作为震三江的儿子,最好的出路自然是子承父业,他是老舵把子的心头肉,也是这沅水排帮里的头把快刀,在刚刚戴上象征成年的耳环的年纪,就已经在漕运码头这片天地里打出了自己的名号,得了个白脸判官的诨号。

 

但俗话说得好,牛犊子总归还是不定性的牛犊子,卜凡也不例外,他虽然表面上与自家父亲合作无间,是代表排帮的二把手,但实际上,那时的他,正和震三江因为娶媳妇还是闯江湖的问题闹的不可开交。震三江甚至一度当着帮里师爷护卫等一众下属的面,拿自己赖以行走的拐棍当暗器使,拿它死命地去敲卜凡的脊梁骨,最后居然说出让人打断自己亲儿子腿的话来逼小孩留在家里取媳妇生娃,也不同意卜凡出外读书,还跟自己说是闯荡江湖长眼界这种事情发生。



于是,在又一次被自家父亲关了禁闭以后,卜凡拿棍子撬开了临江的窗户,纵身一跃,从此消失在了震三江的视野里。



留不住的终归是留不住的,卜凡逃出排帮,北上顺利求学,这是天意,但也是他人生中一场大意外的开始,因为在北上求学的这个过程中,他遇见了当时还是小先生的岳明辉,一个让他现在提起来内心还充满矛盾与愤怒的人,而当时,他还说这人,是洋先生嘴里说的那个摩西,充满了魅力与神性。。。









1945

ABO 私设, 卜岳,洋灵向...但都是假的!假的啊喂!

一样是明月,一样是隔山灯火,满天的星, 只有人不见,梦似的挂起。


卜凡后来才晓得,那个夕阳红得赛枪缨子一般的黄昏,是民国十三年的五月初二。 
五月初二他晓得,给屈爹爹扎米粽吃的端午节是每年五月初五,那天在端午节前的头三天,所以一定是五月初一。 
 他当时不晓得的,是那年叫做民国十三年。

那天下午很怪,日头刚刚往西边斜一点他就上了山,本来想打只山鸡或者肥獾子,晚上提回屋里烧起吃打打牙祭,没想到从水垭口寻到老鬼山,一直寻完了整个天树坝,竟连一只 野活物也没。他当时以为是自己身上杀气太重,野物们都已经认得,约好了不肯跟他打照面,所以也没在意,就这样想起想起地往回走,后来看到夕阳红艳艳的,把远边边的天坑岭染得像泼了血一般的好看,也就忘记了打野物的事,背着枪就撵了过去,结果在天坑岭山边上终于是提回去了一只肥兔子。

 

大先生进门的时候,震三江正在小心翼翼地给水木龙头描最后一道刷漆。 
他对自己的描匠手艺一向很自信 ---多年前,他父亲便算得天树坡十三营里头一号的彩描匠,虽说早就不靠漆刷子讨营生了,但从父辈手里接下的彩漆的手艺仍然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这些年,山上大大小小的家具物件,都被他描金画银,刷得不晓得几多好看一个,所以搞得寨里也一年四季,总飘着一股子木头和树漆混杂的刺鼻气味 。 
这回这个龙头,他更是倾尽了全部的功夫 ---他排帮的龙头,在十三营就得无人可比,一如当年他父亲的手艺一样。

大先生展开了竹筒里的羊皮卷:“叨叨狲说要披灰叶子,看来少当家的今晚上住天树镇了。” 
这倒不出震三江的意料,后生伢崽头一次带货回山,当然不敢赶夜路。 
所以他手都没有停,握着描笔继续画:“过山客的生意,不必惊动 镇子,过两天,等看见新字条,再开山门接他回来。”

 

 

五月初三这日上午,大少爷岳明辉正把一双脚高高跷在桌案上,仰起脑壳用他那把心爱的德国造驳壳枪瞄着刘眼镜的眉心,思考着如果自己现在扣下扳机,了结了这个账房,自己的耳根子是不是就能清静些。 
――逢三逢七,照例是岳府开门接纳乡亲办告情的日子,他照例要是坐在镇公所,其实也就是他岳家大屋的前厅里,一桩桩一件件听账房眼镜来烦他,天 树坡男女两千八百多口,从邻里打架动刀子到夫妻吵嘴细伢崽哭,一天总少不得一二十件事端,不靠他岳家大爷,还能靠谁一碗水端端平。 

”下一桩,镇西头的 四混子讲家里揭不开锅了,想借一担谷。” 
“ 老四混子?”岳明辉一听就坐了起来,“他舅娘的,人呢” 
“外头候着呢。” 
把枪往腰里一插,岳明辉腾起身子就往外走。

 
前厅的外头是岳家大屋的院子,回廊前守着几个背枪的团丁,来办告情的一帮子乡亲便老老实实站在院子里等。岳明辉一跨上回廊,拉着一帮细伢崽来讨粮的李二寡妇就扑通跪翻在地上,摁起伢崽的脑壳就往地上撞:“谢谢大少爷免租舍粮,谢谢大少爷了!”

 
岳明辉也懒得理她,只是冲院里的人群勾勾手腕子唤道”四混子。。“

瘦骨伶仃的吴四混子立刻就赔起满脸笑,急急忙忙跑上来,弓着腰恭恭敬敬的看着他:“大爷。” 
看他怯怯地还不蛮敢拢边,岳明辉又笑眯眯地向他勾勾手指,吴四混子赶紧再上前。结果刚凑到近前,劈头就是一巴掌,抽得他摔出了丈把远!接着岳明辉就抽出那把驳壳枪掰开保险,直接对着人脚前边就放了一枪。
“我一枪打死你个舅爷偷人的,你还敢来借粮?婆姨婆姨赌输,伢崽伢崽卖脱,连老祖留你的地盘也抵出去。年年满街借钱,年年赌脱!你舅爷的还输不够,这次还敢来我岳家借粮了!给了你好再去赌是不!” 

 他向团丁一挥手:“把他给我叉出去!丢远些,莫脏了我家的地,让他知道,我们岳家不是给人人都舍粥的善堂!” 
两名团丁叉起四混子就走。一把就给人扔到了街面上,然后紧接着就是一顿暴打,激起石板路上都扬上了灰土。

 岳家院里正吵吵嚷嚷的时候,卜凡刚刚端起了“吴吊锅酸铺”的南瓜烧酒碗。 
这“吴吊锅酸铺”开在临岩河最大的河街正中,铺子的老板外号“吊锅吴”,一手吊锅酸菜远近闻名,酸鱼酸肉酸苞米碴子,外加三蒸三酿的南瓜烧喷喷香,惹得过往他门口的人无一例外都要流出些口水来。 
酸鱼酸肉价钱贵也不经吃,卜凡平素便最爱这铺子的酸苞米碴,每到天树坡镇上,绕弯过路总要来尝一碗。这几天他天天来吃,讨上一两碗酸苞米碴配上半斤的南瓜烧酒,坐进铺子里头,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对面的岳家大宅看着,慢慢悠悠的总要吃上半个多钟点才得完。 
这日他吃得尤其慢。慢到岳家的管家把那群去求情要粮的人一 个个都送走了,吊锅吴都收拾了一遍炉灶,坐在门口咂旱烟了,他还没喝完。吊锅吴以为他是遇见什么不爽快的烦事了,也不敢上前问询。
但其实,就在卜凡早上看到院子里又出现那个熟悉的背影时,他心里就已经拿定了主意,今天的天树坡,他是呆定了。



记一个梗

故事的开头总是这样,适逢其会,猝不及防。 故事的结局总是这样,花开两朵,天各一方。